紀念潘莊戰役英烈
【作者速寫】袁樂民先生,民國二十六年參加游擊隊,投身抗戰陣營;勝利後考入憲教團,四十五年退伍,轉任宜蘭國中教師,七十年退休,著有《春暉何處》等書。
「潘莊戰役」是抗戰時一場慘烈的游擊戰鬥,地點在山東省西南方的單縣、城武和金鄉三縣交界處,時間是民國三十一年五月四日,守軍為山東省第十一行政督察區專員兼保安司令朱世勤和一千三百餘位官兵,面對具有二倍優勢兵力和裝備的日軍。
朱世勤原為第五戰區七路游擊隊,台兒莊會戰期間,擔任狙擊日軍津浦鐵路運補任務。會戰結束改為十一行政督察區,轄五個縣,除上述三縣,尚有魚台和曹縣,幅員廣闊,南界黃河故道,與豫蘇接壤,無險可守。
游擊隊人員不足、運補困難,兵員大部分是當地親友,也收編散失的官兵,人數最多時有三千八百餘人,計三團十二營,中央賦予第三十師番號,朱世勤兼任師長。
我是金鄉人,在游擊隊擔任文書上士,亦參加戰鬥。自二十七年七月入隊起,前後四年,與日軍戰鬥七次,退敵三次,突圍三次,最後在潘莊一役被圍困,幾乎全軍覆沒;我們第二營營長葉仙舟遭砲擊壯烈成仁,全營二百餘人,生還者屈指可數。
潘莊距離各交界縣城都僅三十五華里,寨圍雖方正堅固,卻只有一條路通過東西兩門;寨內有寨,內寨在路北,只有南門。是民國初年鬧土匪時,由附近各村地主集中構築的深溝高壘;外寨由佃農防守,內寨是地主居處,長短武器,裝備齊全,匪類從來不敢侵犯。
抗戰軍興,匪徒趁機打劫,百姓重新加強工事,牆高丈餘,有垛口槍眼,四角碉堡突出,牆外溝深,遍插鹿柴。三十年春節,團長祁寶德率團駐守,敵軍進犯未得逞,還被我軍追擊數里。日軍此次集合十餘縣市,北自兗州、濟寧,南自商丘、豐沛,西自菏澤鉅野,約三千人,以坦克、大砲和步騎,大舉進犯。
那天上午九時,發現敵戰車和騎兵,本想緊急撤退,但東西兩門均被封鎖,只有固守到底。
敵軍用野戰砲轟擊,寨牆多處崩壞,死傷不斷增加;敵繼以機槍火網,掩護進攻多次,死傷不少。西門一度被攻陷,朱司令親率警衛連,持「自來得」手槍,衝鋒陷陣,數度進出,將日軍逐出,戰況慘烈至極。
當時我隨連長王存良(河南西平人)在東南角碉堡防守,寨牆多處遭敵砲轟塌,同袍血肉橫飛,哀號聲不絕於耳。連長即令從碉堡撤出,人剛衝出,碉堡就被敵砲打去半邊。
朱司令傳話來:「不管戰況多麼激烈,要彈無虛發,一槍一個,死守到底。」西門才將敵軍逐出,一小時後,敵再增援,衝入近距離,危機重現。
這時,去年由單縣投誠我軍的日兵大島一夫,向班長調用捷克式輕機槍,換好彈夾,選好地點,驀然站出,用日語喊叫;日軍以為攻佔得逞,一起衝上來。大島一夫一陣掃射,加上陣地守軍射擊,敵軍傷亡重大。
日軍見攻擊屢屢受挫,遂在寨外東南方施放毒氣,我連首當其衝,大家感到喉內一陣辛辣。連長即令隱蔽低窪處及屋內,有的把手帕打濕捂住口鼻,繼而頭暈目眩,有的開始嘔吐。
二十八年三月,日軍也在郜鼎集施放毒氣,但敵兵力少,因交通四通八達,我軍得以撤退。
而在潘莊,只有東西兩門,敵人張開火網,衝出的人很難倖免。但不經戰鬥就中毒而死,大家不甘心。朱司令只好忍痛下令,分東西兩門突圍;約在下午三時,「衝鋒號」吹起,打開寨門,前仆後繼,傷亡枕藉;大島一夫也在西寨門身負重傷而死。
我們第六連隨朱司令由東門衝出,在敵交織火網下戰鬥,趁著槍聲間歇前進,並以同袍遺體掩護,在死亡線中,進入麥田;當時麥苗已長出穗,足可隱蔽,順著麥隴匍匐兩里,才得脫險。遺憾的是,司令一到麥田邊緣,頭部中彈,又被日軍坦克輾過;副司令郭志斌和參謀長劉星南,同時成仁。
五四當夜,下了一場少見的豪雨,像是天地同悲。中樞除明令褒揚撫卹,追晉朱司令為中將師長外,並入祀忠烈祠。
九十九年夏,國父紀念館展出《浩氣長流》抗戰史畫,其中朱司令的戎裝,非常傳神,睹像思人,不禁熱淚盈眶。
九十九年秋,赴朱司令老家巡禮,由其孫朱德寬陪同,前往村口《抗日將領朱世勤紀念碑》致敬,但墓中是否有「朱司令」的遺體,還是「衣冠塚」,則不忍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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